邓晓芒 《社会学家茶座》总第二十辑
近些年来,常有一些亲朋好友劝我,说你已经“功成名就”了,不用那么累死累活地干了,该放松放松、享受享受了。这都是些好心人的善意的劝说,他们希望我健康,活得长久一点,我真的很领情。但平心而论,我自己觉得我从来没有为了“功名”而累死累活过,假如是那样,就算是“功成名就”,也是一场黯淡无光的人生,顶没意思了。只不过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被教导“劳动光荣”,人总应该积极努力向上,人生就应该做点事情。几十年来,小时候的教育几乎都被我“呕吐”光了,唯有这一点朴素的思想,仍然根深蒂固地驻扎在心底,成为我一直不能放弃、甚至不能摆脱的生活模式。
记得前年到重庆去讲学,本来带了笔记本电脑,想趁休息时间干一点“私活”,校改一下学生的翻译作业什么的。晚饭后刚刚打开电脑,两位重庆的朋友来了,生拉硬拽地拖我出去“洗脚”,说一定要让我“放松”一下。我从来没有进过这种休闲场所,也实在没有爱好,只是却不过情面,只好跟着他们去了。在洗脚城,我们三个躺在那里,都不说话,由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捶这里捶那里,捶完了就开始洗脚,洗完了就开始按摩足底的穴位,按得我痛彻骨髓,感觉似乎要把脚板里面的骨头都剔出来一样。但我又不好意思喊痛,一是怕一个大男人被年轻妹子瞧不起,二是觉得也应该尊重人家的劳动,就只好忍着。偷眼看旁边的朋友,他们倒是都在闭着眼睛享受,看样子舒服得很。我顿时有些自嘲,觉得自己恐怕已经被“异化”成了某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整整鼓捣了两个小时以后,程序总算结束,由朋友付的账,多少钱不知道。出来后,我心里十分懊悔,觉得这两个多小时完全在那里活受罪,不但身体上受罪,而且精神上也受罪,无聊得很,也紧张得很,谈不上“放松”。身体上受的罪让我的脚跛了三天,精神上的无聊则让我回想起当年在水电安装公司当搬运工时的一种感觉。
